摘要：外国在华专利申请量的急剧增长引发了对国内企业创新的关注。作为重要的国际技术溢出渠道，外国专利增加了国内企业可供获取的创新资源，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专利垄断，挤占本土企业的创新空间。因此，基于2007—2017年中国上市公司与国家知识产权局匹配数据，本文实证研究了外国在华专利、吸收能力对中国企业创新的影响。研究结果显示：外国在华专利对中国企业创新具有显著影响，当企业吸收能力达到一定程度时，外国在华专利对国内企业创新表现为促进作用。并且，对不同企业的作用存在明显差异。外国在华专利对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高科技行业企业及竞争性行业企业创新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对其他企业的作用有限。

关键词：外国在华专利，企业创新，吸收能力

本文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外国在华专利与中国出口贸易高质量发展的关系研究”（19AJL015）资助。

一、引言

得益于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加强及中外活跃的贸易与投资往来，外国在华专利申请量日益增长（Hu，2010；唐晓云、赵桂芹，2017）。据国家知识产权局统计，自198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以来，截至2018年底，外国在华专利累计申请总量约225.4万件，年均增长约21.2%。特别是2010年之后，中国知识产权局接受的外国专利申请数量急剧增加。2011年中国首次同时超过美国、日本，成为世界上接受外国专利申请最多的国家。

外国专利的大量涌入引发了对国内企业创新的关注：一方面，作为重要的国际技术溢出渠道（Eaton & Kortum，1996），以中文记载的、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布的外国在华专利，克服了地理距离和语言障碍对技术溢出的影响，使分类统一、领域广泛的外国技术信息和技术细节更易被国内企业获取，是促进本土企业创新增长的重要方式。另一方面，专利是维护垄断优势的有力工具。外国企业在中国构筑专利壁垒，占领技术制高点，封锁先进技术，对国内企业创新将产生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那么，外国在华专利究竟促进还是抑制了中国企业创新？企业的吸收能力在其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企业和行业异质性将如何影响外国在华专利与企业创新的关系？在创新驱动发展的大背景下，回答这些问题，对于充分发挥企业创新主体作用、引领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二、文献综述

国际性技术溢出是发展中国家创新活动的重要知识来源（Keller，2009），主要的技术溢出渠道包括贸易、FDI、外国专利申请、国际人才流动等。但长期以来，对创新外溢效应的研究多集中于贸易（张杰，2015；李兵等，2016；Bloom et al，2016；Aghion et al，2018）和FDI（Gorodnichenko et al，2015；唐宜红等，2019）这两种物化的技术溢出渠道，以外国专利申请为代表的无形技术溢出方式缺乏足够重视。尽管如此，外国专利申请的技术溢出效应在很早就得到了证实。Eaton & Kortum（1994）通过测算德、法、英、美、日五国不同来源国专利申请对该国生产率增长的贡献，发现外国技术极大地促进了东道国生产率的增长。其中，美国大约50%的生产率增长来源于其他四国的专利申请。在Eaton & Kortum（1994）的基础上，Eaton & Kortum（1996，1999）构建了创新质量阶梯模型，用于解释跨国专利申请行为以及外国专利对东道国生产率的影响，并把实证研究的对象扩展至OECD国家。这为外国专利申请技术溢出效应的存在提供了理论支撑和进一步的经验证据。在这一框架下，许多学者展开实证研究，其研究结论均表明外国专利申请对东道国的技术进步具有积极影响（Xu &Chiang，2005；李平、刘建，2006；蒋仁爱、冯根福，2012；Donges & Selgert，2019；曲如晓、刘霞，2019）。

但从专利申请动机出发的相关研究却认为，外国专利的增加对东道国而言并不意味着更多的技术溢出。Hu（2010）采用1995—2004年中国知识产权局和美国专利商标局的相关数据，从理论和经验层面验证了外国企业进行在华专利申请的主要动因，是为应对行业竞争威胁而实行的技术封锁。出于这一目的的外国在华专利申请，将阻碍技术扩散过程。同样，唐晓云、赵桂芹（2017）借助1995—2008年19个国家和地区行业层面数据所进行的研究也支持上述结论。

基于此，外国专利究竟促进还是抑制了东道国创新，需进一步探讨（Donges & Selgert，2019）。已有部分学者从经验角度对这一问题展开了研究，持促进观点的学者如Yang（2003），利用1987—1997年中国台湾地区22个行业数据进行实证研究发现，外国的专利申请在总体上促进了中国台湾地区企业的创新活动，但对不同类型创新活动的影响效果存在一定差异。蒋仁爱、贾维晗（2019）采用2001—2014年省级面板数据，考察了外国专利申请等不同国际技术溢出渠道对国内专利产出的影响。实证研究结果表明，外国专利申请是促进中国专利产出增长的最主要来源，对国内企业创新具有显著的正向作用。

当然，也有研究认为外国专利抑制了本土企业创新。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财贸经济所课题组（2002）对1985—1999年国内4个高新技术领域外国专利申请与本土专利申请的关系进行了计量分析，发现在电子信息和光机电领域的外国专利申请显著地替代了国内专利申请，不利于国内企业创新。李平、张庆昌（2008）采用变参数的状态空间模型，对1985—2006年外国专利申请与国内企业自主创新的关系进行了实证检验，发现外国专利的大量流入对国内专利申请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竞争性和替代性，阻碍了国内自主创新。

现有文献肯定了外国专利申请对东道国创新的潜在影响，但研究结论尚未达成一致，研究视角多集中于宏观层面，既未考虑企业异质性的吸收能力，也未对不同产权属性和行业特征的企业进行细分研究。事实上，在微观层面对外国专利申请问题的研究更有意义（Keupp et al，2012）。

基于以上研究成果，本文以2007—2017年中国沪深A股上市公司数据为研究样本，对外国在华专利、吸收能力与中国企业创新的关系进行实证分析，并尝试从以下方面对现有文献进行扩展和补充：（1）具体分析了外国专利影响东道国企业创新可能的作用机制。（2）采用上市公司数据，为外国在华专利与企业创新关系的实证研究提供了微观证据。（3）考虑了企业异质性吸收能力的影响，并对不同产权属性、市场竞争程度、技术水平的企业进行了细分研究。

三、理论机制

（一）外国专利影响东道国企业创新的作用机制

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的纵深发展，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进行海外专利布局，跨国专利申请行为也愈发普遍。外国专利对东道国创新可能会产生如下两方面作用：

从促进作用方面看，外国专利申请是国际技术溢出的重要途径，与国际贸易、国际投资等技术溢出方式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它将生产技术编码化，对东道国企业起到了技术示范作用。因此，外国专利申请的技术溢出效应也可视作国际投资技术溢出效应的一个表现。但与其他技术溢出渠道相比，外国专利申请具有容易获取、技术操作具体、实用性强、技术分类广泛且统一的特点，充分利用这一科技资源，对于提高东道国企业创新产出具有积极影响，可能的作用机制具体表现为：

第一，创新示范与学习效应。专利申请要求专利权人必须提供对发明的精确描述，以专利文献为载体，公开化的外国专利将国外发明创造、构思和技术等隐性知识编码化，用东道国的官方语言进行表述，使分类统一、领域广泛的外国技术信息和技术细节更加容易被东道国企业获取，形成可供东道国企业参考和借鉴的技术样本。通过学习和研究国外同领域专利的技术特点，东道国企业可以进行模仿创新，充分发挥后发优势。

第二，创新可能性边界扩展效应。创新可能性边界是指在既定创新资源投入和技术水平下能够实现的最大创新产出组合（肖利平、谢丹阳，2016）。创新是对知识要素进行重新配置、组合的过程，外国专利增加了东道国企业可供获取的外部技术知识源，提高了创新资源的互补性收益，扩展了东道国企业的创新可能性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