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来，中国专利申请量与授权量得到了快速飞跃，然而“专利泡沫”“专利沉睡”等问题也日益凸显，如何有效促进专利数量到专利质量的转变是实现专利强国的关键。本文基于信号传递理论，构建了市场信号与技术特征共同影响国际高质量专利形成的理论模型，并利用中国在美国专利与商标局（USPTO）申请的专利数据进行了实证检验。研究结果表明：市场信号有助于传递积极的专利信号与打破信息不对称，推动形成国际高质量专利；技术特征能够扩大专利自身的技术范围与技术合作空间，与国际高质量专利也存在显著正向关系；此外，技术特征能够产生技术噪音与技术竞争压力，弱化信号传递效率，从而负向调节市场信号对国际高质量专利的促进效应。本文认为与市场上的普通商品一样，专利存在“酒香也怕巷子深”问题，一方面企业应该加强专利国际推广；另一方面政府需要进一步完善市场机制与减弱信息不对称，共同塑造中国国际高质量专利。
关键词：国际高质量专利，信号传递理论，市场信号，技术特征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全球生产网络、知识产权保护与中国外贸竞争力提升研究”（15ZDB155）；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产品空间视角下中国制造跨越式产业升级路径研究”（71973130）。
一、引言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国际化进程中遭受到越来越多的专利屏障、技术封锁以及专利纠纷。为了能够突破国外跨国公司的技术封锁和专利限制，中国企业既要增大研发投入、提高创新产出，更要进行前瞻性的、科学的、合理的专利布局，尤其要提高海外专利的申请、授权数量与比例，从而在知识产权游戏与纷争中实现有效防御和主动反击，给中国企业的海外市场开拓铺平道路，真正获得突破性和长远性的发展。已有研究表明，中国采用国际专利申请的主要驱动因素包括抢占国际市场，创造新的利润增长点（Huang和Jacob，2014）[1]；避免技术创新被模仿和非法使用，减少知识产权纠纷，主导或参与国际标准的制定，增强专利话语权和影响力（Kang和Bekkers，2015）[2]等。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推进，中国国内外专利申请数量与授权数量屡创新高。为此，多数已有文献关注如何提升以专利数量衡量的创新水平（刘婧等，2019[3]；肖叶等，2019[4]）。但是，部分学者对利用专利数量来衡量中国技术创新水平的做法存在质疑（龙小宁和王俊，2015）[5]。同时，“专利泡沫”“专利沉睡”“创新假象”“专利垃圾”等声甚嚣尘上。对此，现有研究主要从政治关联、公司治理、产业政策（黎文靖和郑曼妮，2016）[6]、政策支持（张杰和郑文平，2018）[7]等角度研究创新产出，并指出各地方政府竞相陷入了“创新崇拜”误区（余泳泽和张先轸，2015）[8]，导致中国创新活动“重数量、轻质量”。为此，专利质量成为多数学者以及相关政府部门机构等关注的焦点问题（张欣和马瑞敏，2018）[9]。专利引用体现了新专利技术对已有专利技术的借鉴与继承，通过统计专利的被引频次，不仅可作为衡量专利技术价值与经济价值的重要指标（Belenzon和Patacconi，2013）[10]，还可以评估专利技术扩散程度与知识溢出（Johnson和Lybecker，2012）[11]。综上所述，本文从专利被引频次的角度衡量国际高质量专利，该指标恰好融合了以上专利价值与知识溢出两方面的考虑。
已有文献着重从指标构建体系、企业特征、引文科学关联度、产学合作、引用网络、自身技术特征等层面探索专利引用的影响因素（孙早和宋炜，2012[12]；韩宝山，2017[13]；杨冠灿等，2019[14]）。与此同时，市场因素也会对专利引用行为产生影响。Huang和Li（2019）[15]基于信号传递理论探讨了以专利是否授权象征的市场信号能够积极传递专利的科技潜力与市场机会，有效打破发展中国家专利申请者与发达国家专利观察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有助于潜在专利引用者加深了解专利信号所蕴含的技术条件、消费者偏好、社会规范与传统等，进而提升专利被引频次与逆向知识吸收，并且以科技复杂度为代表的技术特征能够显著调节市场信号对专利引用的影响。上述研究主要涵盖了网络特征、企业特征与技术特征对专利引用的影响机制，但是市场信号对专利引用的作用机理受到忽视。尤其是，对于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而言，信息不对称问题更加突出，其涉及专利保护与专利商业化的科技条件、市场制度等明显处于不透明与不稳定状态（Berry，2017[16]；Huang，2017[17]；Huang等，2017[18]）。
鉴于此，本文旨在探讨市场信号、技术特征与国际高质量专利之间的关系。考虑到专利引用信息的可获得性以及中国专利海外布局的时代战略性，本文采用美国专利与商标局（USPTO）中关于中国所有权的专利数据。通过统计专利的年度被引频次情况，基于信号传递理论，评估中国开放式创新背景下影响国际高质量专利的具体市场与技术因素。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体现在：第一，本文立足于在USPTO授权的中国专利被引频次，有助于中国企业战略性地进行专利海外布局，以更好地处理专利纷争、技术封锁与专利屏障等。第二，基于信号传递理论从市场与技术视角剖析专利被引频次的影响因素，并且验证市场信号与技术特征同时存在互补和竞争关系，表明考虑市场因素的重要性。第三，本文利用更微观层面的专利数据对已有文献进行了很好的拓展，并且控制了比较详尽的专利特征。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1.理论分析
基于信号传递理论，除了在产品市场通过提供排他性权力与知识产权保护，专利在战略要素市场通过信号机制在专利申请者与潜在专利引用者之间产生信息不对称（Huang和Li，2019）[15]。已有研究表明，在发达国家，企业通过专利信号机制能够评估新建企业的质量（Hsu和Ziedonis，2013[19]；Plummer等，2016[20]）、吸引外部资源（Zott和Huy，2007）[21]。针对发展中国家，Huang和Li（2019）[15]初步探讨了来源于新兴市场的专利信号能够积极促进专利被引频次与跨国知识流动，尤其是当跨国知识流动处于高水平信息不对称情况下信号传递机制将更加突出，即潜在专利引用者为了确保自身采用适当的科学技术与发明符合市场要求的科技产品，需要借助专利信号的传递程度来进一步了解新兴市场的独特市场偏好与技术条件。与发达国家相比，发展中国家的科技条件与市场制度更加不透明、不完善。具体来讲，信息不对称明显不利于国外认可和承认中国专利技术的重要性，进而引发知识产权纷争、恶化贸易条件等。中国专利市场的信息不对称主要体现在缺乏有效的专利交易平台和公共专利信息两个方面。在专利制度发达的国家，专利信息查询、交易服务乃至预警的公共服务部门相当完善，导致专利搜寻成本与交易风险也比较小。但是，中国缺乏有效的专利交易信息平台以及对专利商业化应用进行评估的中介机构，导致专利查询缺少方便、快捷和廉价的信息资源等。由此推断，对中国而言，由于信息不对称问题更加突出，中国海外专利更有可能处于被低估状态。
为此，本文在当前贸易摩擦与产权纷争不断的背景下，基于信号传递理论着重强调了市场信号如何能够影响国际高质量专利？技术特征又是如何影响国际高质量专利，并且调节市场信号与国际高质量专利之间的关系？为了更加丰富本文研究结论与适用范围，本文借助国际专利转让与市场化程度衡量市场信号，采用技术宽度与技术成熟度衡量技术特征，通过计算专利被引频次衡量国际高质量专利。
2.市场信号与国际高质量专利
已有文献将知识溢出区分为通过市场形成的租金溢出（rent spillovers）和借助非市场形成的纯知识溢出（pure knowledge spillovers）（Griliches，1979）[22]，并且提出市场影响渠道主要包括自主选择机制和溢出中学机制。自主选择机制指的是个体通常会主动选择加强外部市场研究，并且积极利用专利交易信号督促后续专利发明者。也就是说，后续专利发明者通过借鉴和参考已有专利的技术知识巩固和完善相应的专业化技术，进而调整、改进产品结构和品种、样式，以适应专利信号传递的消费需求和消费偏好，实现在自主选择中继续保持专业化优势（Garcia等，2012）[23]。与此同时，技术专业化带来的规模经济性又能进一步强化专利信号，二者相辅相成，使被转让专利的国际影响力得以进一步提升。溢出中学机制则来自于与包括竞争对手、中介机构、分销机构、客户以及客户网络等的频繁接触和信息反馈，获得可能在内部难以捕捉到的专业技术知识和丰富的市场知识，如顾客偏好、替代品信息、甚至产品技术参数方面的反馈等。以上两种机制无疑均有助于打破信息不对称，促使专利技术的市场前景具有较高清晰性与确定性，提升对该专利所包含技术知识的消费偏好和市场需求，进而提升该专利的被引频次，促进形成国际高质量专利。
一方面，针对国际专利转让问题，由于专利具有非常强的专业性和市场化应用的不确定性，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专利供需双方得不到充分的信息，造成供需失衡与市场失灵（唐要家和孙路，2006）[24]。然而，技术转让的需求规模及支付规模传递了相关科学技术的市场需求信号，有助于更准确地、及时地反映专利的潜在市场价值。也就是说，专利转让有利于消除国内外市场上的专利信息不对称，为技术创新、扩散和整合提供了有效的激励，而且为技术供需平衡创造了条件（唐要家和孙路，2006）[24]。类似地，郭玥（2018）[25]构建了中国情景下政府创新补助信号传递机制模型。由此推断，国际专利转让能够向潜在专利发明者传递更加积极、正向的专利信号。以上专利信号通过及时、充分地披露其所蕴含科技知识的市场前景和消费偏好，有助于降低国际市场的信息不对称与模糊性。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
1a
：国际专利转让对专利被引频次存在正向关系。
另一方面，市场化环境对专利质量存在技术创新效应与技术溢出效应（李平和刘雪燕，2015）[26]。技术创新效应指的是完善的市场经济制度向研发资本与研发人员流动传递积极市场信号，给个体研发活动提供了良好的外部制度环境保障和置信承诺（樊纲等，2011）[27]。技术溢出效应指的是积极市场信号能够降低贸易摩擦与贸易保护障碍、获取国外技术信息与消费者偏好，加强自主创新以及吸收消化再创新；使企业放弃寻求政治寻租，更多地将资本与研发人员用于高风险的研发创新活动；提高FDI引进量以及提升国内吸收能力，推动FDI对技术创新的激励效应。整体而言，在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区域，完善的市场竞争环境有效驱动研发投资及持续性投资，且竞争机制作为市场传递的置信承诺，能够有效规避简单或重复的技术模仿，更加关注研发质量与效率（Yang和Maskus，2009）[28]；在市场化程度较低的地区，非市场化因素将阻碍市场与企业、大学、科研机构等之间的信息传递，阻碍技术转移与知识溢出（Eisfeldt和Rampini，2008）[29]。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1b：市场化程度对专利被引频次存在正向关系。
3.技术特征的调节作用
（1）技术宽度。专利技术的跨领域现象逐步成为主要趋势，以满足当今国际市场的高水平技术需求。探究专利技术的跨领域现象对专利被引频次的影响，有利于进一步研究利用专利宽度预测并识别国际高质量专利的方法。一方面，专利的跨领域能够扩大专利的技术范围以及知识产权保护范围。一般来讲，专利的技术宽度越大，其技术复杂性越高，审核时间越长以及申请成本越高，以上侧面反映专利质量较高。另一方面，技术领域之间存在交叉性，这种跨领域现象导致多个领域的后续专利借鉴该专利某特定领域的科学知识与原理，增加被引机会。其中，高继平和丁堃（2011）[30]在微观专利计量指标清单中指出，专利被引用次数与其分类号的数量高度正相关。郗建红和彭爱东（2016）[31]发现，高、低被引频次专利的跨领域分类数存在显著差异。张杰和郑文平（2018）[7]表示，专利知识宽度为专利分类号的数量信息，其知识的复杂性和广泛性影响到专利质量。Levitt和Thelwall（2009）[32]指出，跨学科研究产生高被引论文的概率比非跨学科研究更高；Yoshikane等（2012）[33]发现，被引频次较高的专利比被引频次较低的专利存在更多跨领域数。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
2a
：技术宽度对专利被引频次存在正向关系。
但是，技术宽度也会产生专利信号的干扰噪音，降低专利信息范围的针对性与明确性，使后续专利发明者不知道如何判断专利技术的应用前景与潜在价值，且对专利信号的质量与准确性持有怀疑态度，从而削弱专利信号传递对专利被引频次的正向效应。专利信号的干扰噪音具体指的是专利分类的广泛性，使潜在专利发明者不能够清晰地判别该专利的技术范围、市场价值与市场控制力等，或者使后续专利发明者需要进行详细的专利查询、专利咨询等环节来确认引用该专利行为的准确性与恰当性等。在专利审查环节，由于该专利存在信号噪音，引用该专利的后续专利可能面临更长的审查时间与更高的潜在风险、成本等。由此可知，专利技术宽度能够削弱信号传递的质量与效率。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
3a
：技术宽度负向调节市场信号对专利被引频次的正向关系。
（2）技术成熟度。如果该专利所对应的技术分类发展阶段越成熟，说明专利与已有相关专利的技术相关性越强，且专利引用更容易发生在技术相似度高的专利之间。例如，Dewally和Shao（2015）[34]表明，技术相关性促进形成产业集群，而产业集群能够分享知识溢出的外部性。另外，专利本身的技术成熟度越高，其价值创造的稳定性越高、市场风险越小，不同创新个体之间的知识交流与技术合作也更加容易发生，进而越倾向于被后续专利引用。以上两方面表明，专利的技术成熟度增强了技术相关与技术合作的可能性，对专利被引产生较强的技术需求。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2b：技术成熟度对专利被引频次存在正向关系。
但是，专利技术成熟度蕴含的技术相关与技术合作，将会进一步激发专利之间严峻的技术竞争压力。专利技术成熟度促使创新个体产生运用该专利技术原理与科学知识的压力，以适应已经形成的消费者偏好，进一步增强市场竞争趋势。在此情况下，专利的技术成熟度意味着该专利所象征的技术特征很大程度上已经通过消费者偏好的筛选，其市场潜力与市场机会可能已经被同行业竞争者充分利用和挖掘，加强了其技术相似与技术竞争程度，给潜在专利引用者造成一定的技术竞争压力，进而降低信号传递的质量和效率。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